灰雪停后的第七个月,下城区变了样子。
那些曾经被灰雪和冻土压了一整个冬天的地面,如今已经被一层茂密的野草覆盖了大半。
草从铁轨缝隙里长出来,从废渣堆的边缘蔓延开来,从棚屋墙根的裂缝中探出头。
高炉底部的整片废渣场已经被绿色填满了,草茎高到膝盖,风一吹就像一片翻涌的暗绿色水面。
那条连接第七区和第八区的旧泥路两侧,草已经长到了脚踝以上,走的时候裤腿会蹭过草尖,留下细碎的水珠。
杜江河站在高炉顶端的平台上,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正在变绿的地面。
他手里的记录册翻到了最新的一页。
第七个月的数据曲线已经趋平,门缝的宽窄变化已经稳定在一个极其规律的范围内,不需要每天来记录了。
他从三天一次改到了五天一次,又从五天一次改到了七天一次。
今天是他改到七天一次之后的第三周,数据依然稳定,和预测曲线之间的偏差不超过毫厘。
他身后的暗门里传来脚步声。
杜归尘从维修通道里走了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从老郑那里顺来的茶。
他最近偶尔会跟着上来了,不是来帮忙记录,只是来坐坐。
老郑和他会在平台上喝茶聊天,话题从潮汐周期渐渐偏移到下城区最近的变化。
韩月的潮汐记录旧抄本已经整理完了一半,那些破损的纸页被她逐页修补完整,重新装订成了一本厚册。
杜江河把记录册收好,从平台上下来。
他和杜归尘并肩从索梯上滑下去。
风从下方灌上来,把两个人的棉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落地之后他没有急着走。
他蹲下来,伸手碰了一下脚边的一株草。
草茎粗壮,叶片宽厚,颜色是一种深沉的暗绿。
他扯了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,又放了回去。
“这里的草和别处的不一样。
“他说。
杜归尘蹲在另一侧,也扯了一片叶子看了看。
“深井那边也有人去看过了。
井盖还在,但那头水兽不在底层了。
老郑说它往下沉了三层,沉到了暗雾消散之后露出来的旧水道里,不会再上来了。
“
杜江河站起来,把那片叶子放回草尖上。
两个人沿着那条正在被野草覆盖的旧路往回走。
穿过废弃的铁轨时,那些锈迹斑斑的钢轨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铁锈色碎屑和草籽,已经有一根细瘦的藤蔓从铁轨的接缝里伸出来,在风中卷着朝光的方向伸。
回到棚屋的时候,韩月正坐在门口,面前摊着那卷潮汐记录抄本,旁边放着一副新的旧眼镜。
阿九从旧五金市场帮她淘来的,镜片干净,只是镜腿有些松,她用细布条绑了一圈。
她戴上眼镜之后抄录字迹的速度快了不少。
杜江河在她旁边坐下来,把记录册摊开,把今天的数据写上去。
写完之后他在末尾添了一行字:“第七个月,第二十七天。
草已经长到膝盖了。
门缝稳定。
“
他放下炭笔,合上记录册,靠着门框坐了一会儿。
杜归尘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块雕废了的边角料木片,翻到背面,在上面又刻了一行新的小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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