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千号人。
叫号原不是一件快事。
【筹宝貔】蹲在冯教习石几旁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外报。
报到出银子多的,它那张大嘴一咧,鼻翼翕动,滚圆的肚子便鼓胀一圈,金毛抖得欢实。
可名字越往后报,束脩越往下落,它鼓肚子的兴致便一点点淡了,到末了只懒洋洋地张一下嘴,把数目吐出来,连金毛都懒得抖一抖。
头一个王健,一百两,挑完便走了。
跟在后头三五十两的世家子、富户郎,也都是头一日里,欢天喜地挑了中意的兽,散了。
对这些人而言,所谓“五千挑五百”,不过是别人家的难处。
可对罗影和李子诚这样垫底的六两银而言,难处,才刚开了个头。
一天的工夫,悄没声地过去了。
冯教习这边点到的人,满打满算,才七百的蒙学里去?
罗影突然想起了那半块饼。
考核那天早上,桌上的半块饼还冒着热气。
原来……那从来就不只是半块饼。
这小子,是怕他在这儿挨饿,又拉不下脸戳破罗家的窘迫,才拿那半块饼,悄悄递了个话,隐晦的提个醒。
从头到尾,他都没有让罗影矮过一分。
但是当时的他没有觉醒宿慧,看不透这层提醒。
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。
这道理,觉醒宿慧前那十四岁的脑子,是想不明白的。
可他想得明白。
底层,难。
难到一个孩子会把一条命给同窗。
也难到另一个孩子,纵是有心,那六两银,也未必拿得出手。
中间隔开的部分从来都不是亲疏,而是每个人头上那沉重一片,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天。
罗影深吸了一口气。
扎了许多年的刺,就着这一口甘甜的水,融化了,再也没有了踪迹。
他伸手,想把竹筒、饼渣还给李子诚。
就在这时候。
那只【筹宝貔】懒洋洋的声音,又响了。
“李子诚。”
李子诚愣了一下。
紧接着他就咧着嘴笑,那笑里头,竟还带着几分如释重负。
“别再推辞了。”
他拍了拍罗影的胳膊,撑着膝盖站起身:
“到了我这儿了。”
他面前的镜子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破碎了,人的影子也越来越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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